贩团子

引用

抑郁症（一）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我的。过去不是，现在不，将来也不会，我甚至怀疑，我还有所谓的将来吗？

总有一种莫明的力量，也许是几种，或许那并不叫做力量，因为它们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希翼；恰恰相反，我会因它们的突然来袭而满心纠结，有如洪水猛兽扑面，我能做的就只是站在原地，赤手空拳进行徒劳的反击；纵然反抗，最终也还是会被证明那反抗是多么的无力；于是我就不反抗了吗，不能。然而对抗使我愈加痛苦，曾经，我相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小宇宙，我一再努力的想让它的能量爆发出来帮帮我的忙，可力道去向反面，我被我全力以图击溃的东西所打倒了；我双手触摸到的人不是我，完整的我被敲散了，支离破碎，溃不成军，组成本来我的那些部分已然灰飞烟灭去。

拼贴不回了，我哪里还有将来呢？

 

“您知道吗，我经常特别想死，怎么死都可以，只要利落只要快就可以；一想到死，我就完全忘记了活着的意义，根本也想不出其实我还可以反驳一下自己。就连我在网路上的博客的名字，我都命名作了‘但求速死’。”

……

“你自杀过吗？”大夫问我，几乎是微笑着的，我一度难以容忍她的笑。

“有割过腕子，不过是上大学时，只是玩玩，想知道那有多疼，为以后做准备吧，那时没有现在这么样的想过要死，还挺爱看书的，天天去自习室和呆在寝室学习。”

“最近呢？”大夫问的是最近，我知道她问的是最近，所问非所答，混乱的我，是如此的心虚不堪。

“没有，我发现其实我不敢。”说这句话的同时，我脑中浮出另一行字，这行字的本来状态该永远在我的电脑屏幕上，可在心里，它进入我思维的第一映像是一团被反复揉撺的古代药方纸，烂了软了，字迹模糊了，模模糊糊的字迹是，‘我厌恶我自己，我想多死几回，却怕一次以后就活不过来。’是的，我是怕死的。

“我治过的真正特别严重的抑郁症患者都有过自杀的行为，我们必须把他们关起来，不然他们随时可能找各种方法去自杀。所以你不用太害怕。”大夫依旧微笑，我想一定是我刚才太过紧张，才会将她那浅到甚至看不出表情的善意微笑误会为不屑甚至是恶意，我不大信医，从来我都认为医生是用专业蛊惑人心的最高明的骗子。这次我错了。

“您说的对，看来我骨子里是太懦弱了，这么说我还不算最严重的吧？还有救的吧？？”我着急，我太恐惧，我怕我会走向懦弱的深渊脆弱到底再去实践自杀和毁灭，此时任谁都可以了解，抑郁至极继而选择死，并非代表勇气。

……

……

……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近一小时。

 

   这位大夫并不是第一个我去问诊并确认我患了中重度抑郁症的。之前，当我发现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精神崩塌的境地时我就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我被拖入抑郁症这潭泥沼了，于是急于找证据，便慌乱的从网上找到了抑郁症及焦虑症的自我评测英文网页，一遍，两遍，三遍，我反复做了那套测试题，生怕自己读错了哪道题选串了哪道题，因为我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是那么的脆弱不堪一击，天啊，结果总是一致，80几分，这个分数代表严重的抑郁和焦虑。盯着屏幕，眼泪刷刷的落，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一周以来，任何一点小感动小刺激小想法小动作都会教我无法抑制的哭泣，我不敢出门，出门一定会在公共场合失态，这确定无疑。

   接着，几乎疯狂，我开始在网上找心理医生，夜里十一点了，我本来不抱希望，稍有欣慰的是，有些人和事当你不在他们的圈子里时，你便无从了解原来确有这样的圈子，我竟找到了不少关于心理精神健康的诊所的网站，拨通了一位心理医生的电话，跪在地上，我哽咽的问询，能否在这个时间出来和我聊聊，他答应了，所幸我们住的不远；我们都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茶馆，聊了近两小时，他介绍了他的背景，是北京一个著名私人心理诊所的医生，于是从我近期的工作生活等等各方面的状态聊向童年少年，我的想法做法等等等等，他几乎没讲什么话，并问我自己认为原因是什么……我对他的信任感由强渐弱，因为他几乎说出类似帮我逐步做心理治疗找到男朋友的承诺，在大部分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里，我感觉他甚至不能用专业知识给我任何达到舒缓作用的刺激，我不太信任他了，只有一句让我不能忘记的分析，他说，“你在和他人的接触中总是从最初就把分数打的很高，当你越接触就会越给他们减分，你让自己在人际交往过程中受到伤害；而大多数人都是给一个较低的分数，他们是逐步给对方加分的。”这句话他说的对，也是因为这句话，另我更加不信任他，他给了我一个较重度抑郁症的结论，和两个多小时前跳入我眼前的网页的结论也差不多，这位所谓知名心理医生迟迟不开金口的原因是这么晚出来是出于医生道德，而真正的分析治疗还要在一周后的付费约见里才能开始，一周后，天啊，一周后可能我已经纠结而死了；我不信任他，纵然我抑郁痛苦难捱但我还没完全丧失理性，我知道我对他最初的信任来自于他在午夜时分肯出来与我见面，他在我心中的分数两小时内一路滑坠，愈发绝望了，我，我，无法自救，谁能救我，这样的title为私人心理理疗师的人吗，不可能的……

  相隔一天，我去了北医六院，12月初天寒地冻，我骑着自行车，我喜欢骑着自行车满城乱转，那是屡试不爽的可使我心情由阴见晴的不二法门，所以我骑自行车去医院，希望在途中我就可以不再难过，假若我不难过了，那么就立即调头回家，这个赌，我输了。六院，没什么好说的，挂了主治医师的号，20分钟已经算是超长的诊断时间我对着那个主治医师狂轰滥炸，你知道，我是把向私人心理理疗师说的两个小时的话浓缩了六倍后投给他的，外面的病人还有一大把，他心不在焉，教我做了同网上一模一样的中文译文版抑郁焦虑测试和人格测试后，确诊我是灰色人格并有中度的精神抑郁焦虑症，以抑郁为主的双重病患，他嘱咐我说要吃药一定得吃药，并开出了我想他每天都要N多次同样字迹的药方，再一次绝望，我。我是不会吃药的，我从来都抗拒吃药，我绝不要药物来控制我的神经，即使大夫说了其他病人也实验过它们且确实有疗效。

我才明白，我需要的不是让人无法信任的心理治疗，更不是可以缓解痛苦压力焦虑的一天投资几十元的小药片，而是分析，鼓励，鼓励我自救。

  与我探讨自杀问题的大夫是唯一可以另我产生被引导受鼓励感觉的人，她同样也建议我用药，我也明确坚决的表示我不愿依赖药物的想法，因为我在六院买了一连10期的精神健康卫生报，用药患者们的真人叙述都提到了药物的副作用，其中发胖是最教我不可以容忍的，要知道，体型变扭曲精神的暂时性好转是对我的打击将是雪上加霜；我说我要自己调节，她给了我中肯的建议，如果一段时间内我仍不能缓解的话，不妨用药，她的话不像鼓励，可于我而言就是一种鼓励，长期丧失自信的生活后我该给自己树起一展对抗食精神魔鬼的旗了。

 

   还没有说过在发病的原因和发病期间我的痛苦到底如何呢。原因，我想没有太过具体的因由，童年和青少年到进入社会以后的生活占据记忆的颜色大部分是灰，冷色系是操控我行为和思考方式的主色调，大夫诊断我为童年抑郁症，而今，一系列的事故集合一起扑将过来，爆发了，我也该扛不住了……具体的原因无非来自于事业，家庭，爱情，友谊，金钱这些大的分类，每个大夫都会问他的病人最近有没有失恋或工作不顺心的刺激，我想那些都只是制使我精神崩溃的催化剂，就如同一句俗谚所讲，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不幸的细节谁又真的愿意去洗耳恭听？

   别以为我真的可以条理明晰的和几个大夫说同样的话，等他们作出同样的我已自测出的结论，若是如此，或许我该是躁狂症倾向了，这期间，痛苦无法言喻。

  四个月的自我调节……

  口吃。在我郁闷狂乱的上网找心理医生前一周，我突然口吃了，和人讲电话，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急的跺脚想大哭想打人想抽自己，对说话万分恐惧，一个自诩可以不需要与人交流的人瞬间发现自己丢失了交流的工具，无异于一个酷爱收藏的人眼见自己的藏品被当众焚毁，所以，我尚感谢能够听我结结巴巴讲一两个小时话的医生，还有爱我的朋友们，那些爱我的朋友，电话里听到我口吃时，一个都没有笑，电话另一端的我，掐着自己的脖子挠着胸口颤抖，我绝不忘记他们。

  身体虚弱。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一位理货员阿姨递货品给我时碰到的我的手和散漫的眼神，是的，散漫的眼神，我极度恐惧，生怕遇到认识的人，即使在不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我也恐惧，觉得所有人都在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我需要把目光打碎，逃避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眼神；那位阿姨问，小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这是关心吧，一定是的，可我怎么那么胆怯，一身冷汗，脑门上一圈茸茸的汗水，我知道我的嘴唇颜色是苍白的了，是怕被关心吗，我马上就又要哭出来了，于是迅速将货品塞回她手里，夺门便逃，回家，回家大哭。受不了小感动，受不了丁点刺激，随时随地身体发冷心脏痛，即使穿的再暖和，随时随地眼眶潮湿，即使我对我别人对我什么也没有说。

  陷入长眠。我恨自己，变的那么容易疲惫，要知道，之前的半年里我可没少参加户外运动，自以为身体练的不错，事实却是天壤之别，难道精神的魔鬼就这么轻易的将我俘虏了吗，七克重的灵魂，还在不在我的身体里，如果已经飘走，她是否飘远了，我还能将她请回来吗。我厌恶睡觉，大学里我是最讨厌睡觉和讨厌爱睡觉的人的，我认为那是在谋杀有限的生命。可如今的事态不在我的掌控内了，大睡暴睡，只要一想到工作压力我就会紧张犯困，上午11点才起，下午1点又要睡，6点看到傍晚泛金黄蛋挞色的天空，我就绝望，离晚上不远了，晚上还要睡，我紧张“紧张”这件事，紧张的下一分钟就是昏睡。最另我至今仍不寒而栗的记录是连睡了36个小时，三圈钟表盘，昏天黑地，醒来只能是放声大哭。

   暴饮暴食。这和昏睡发胖是一脉相承的，为了阻止自己睡觉，偏偏又不能工作，就只好用不断吃东西来消解心中源自四面八方的愁苦，边想着那些可以或者甚至都不需要上升到愁苦程度的事边往嘴巴里塞东西，我以为我思考了我就可以成长就可以不必大睡就能够不必让生命白白损耗。事与愿违，吃东西的频率和食量越来越大，犯困睡觉的频率越来越密，体重直线上升，我有些后悔，这不是和吃药引起的副作用一样吗，占上风的还是绝望，我还要坚持自己来调节吗，还是该吃药呢。心中仅存一点点的不服药物的霸道了，我还是坚持到底吧！

  恐惧。我想我已然提到过了无数次“恐惧”二字，可这种恐惧是不同的，准确的讲，是恐怖感。我从来不看恐怖电影，因为知道自己的心理受限很差，发病的第一个月里，一个朋友找到了我，我磕巴着和他聊天，他讲到他很早的一个朋友因抑郁症而以古式长剑刎颈自杀的事，鲜血喷溅四壁，我知他无意吓我，我被自己吓到了，那我不曾有缘亲见的场景在我脑中定格做了历日挥之不去画面，画面感之浓烈，血色之惨艳，我的感官看到并且嗅到了腥气耳朵还听到了滋滋血喷的声音，一个人的大动脉就这样被自己轻易拨断……我又回忆起那部我最喜爱的纯洁小说里的话，“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可爱，纯洁的故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可爱，纯洁的人；我告诉你，本来无一物。”这个世界的纯洁善良在哪里，我绝望恐惧。回家后，我惦念着那个早已远去的阴魂，极端到练就了能够把一切画面和物体想象成为鬼魂的本事，不敢开衣柜，不敢进洗手间厨房，也不敢睡觉了，因为怕养的唯一陪伴着我的小猫在我的睡梦中把我抓死咬死，这证明了我的确是怕死的。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直到困的想吐，才不放心的被带进睡眠。

   这一次，很讽刺。醒来后，计算起来是我口吃后的第45天，日期也已从2004年跨入了2005年的第5天，再开口时，说话竟然顺畅了，口吃消失了！睡眠也没有从前那样的来去无时了，该兴奋吗，时今我依然把这看做是种讽刺。

由于口吃，信心七零八落，难以集中精神工作，我不敢再与任何人联络，这时，手机电话网络对我来说都成了负担，我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真空，放弃了使用手机——这个现代人都市人社会人必备的通联工具；不再上网，讨厌看见各种instant messager上的相熟与不熟的人在线，其实是怕看到别人灿烂的生活状态，强烈的不平衡感冲击着我；我让自己义无返顾的蒸发掉了，毫无从每天电话不断到一下子完全封闭的不适感，我庆幸自己没经历不适应的过度期，不然岂不更加纠结么。接下来四个月的时间，除了几个坚持不懈找寻我的好友及父母以外，没人联络的到我，朋友们说我消失的干净利落，我终于在简单纯净的人际关系里了，这可以让我尽少的胡思乱想，想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多么的功利和丑恶，但另一方面也不利于病情好转，因为如果不投入社会，我永远无法融入社会，即使它丑恶。更多的朋友找到我，来关心我的时候，我恢复上网与大家联络了，但至今依旧不愿意用手机，想慢慢来，我告诉他们我会努力去做一些从前我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因为若我再不恢复坚强，便也丧失了被人关心的权利。

  

   现在，近逢一周年，不值得纪念吧，比从前乐观一些，对事物的看法也有了些小转变，也许我的抑郁症没好，也许有时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可正常人是什么样子的，我只希望那些糟糕的身体反应不要再出现，健康是最重要的了。

 

  不会忘记弟弟听过我口吃电话后发的短信，“别害怕，快把病养好，咱们还得接着没谱呢！”

 

鼓励过帮助过我的朋友们，我爱你们。